一棵树,忽然变成了一件乐器,这本身就是很神秘的事情。
古希腊亚里士多德曾将物理世界分为三个领域:动物、植物与矿物。而在人类的音乐史上,大多数乐器也都来自对动物、植物与矿物的修改:如骨笛、鼓皮、丝弦等来自动物;琴、瑟、笙、箫、簧的身体等来自植物;编钟、磬、锣、钹与铜管乐器等来自矿物。只有歌唱者的喉咙来自人。而越是离生命体接近的乐器,就越容易感染人。
如元人芝菴所谓:“丝不如竹、竹不如肉,以其近之(人)也”。
但只要是生命,就都有生命的元素,就都来自“四大”——地水火风,也就都有其互相吸引,物以类聚的东西。
我就曾知晓有这样一张琴。
自上世纪中叶始,天下换旗,江山蝉蜕;红劫长难,摧毁斯文。暴殄天物者曾以神权之力,夷平了这古老帝国一切城邦中纵横复杂的无数城墙。一日,挖地基时,一只与城墙边一棵古老大树之根须盘根错节、藕断丝连的木匣子忽然露了出来。匣内有一张不知道何年何月埋下去的琴。此琴通体成浑黑色、徽如指甲、断纹细腻如人皮之皱摺,琴腹如肉。弦已散失了,式样异常古怪诡异——消瘦干枯,雁足尖锐,琴额镂空,左右不对称,状若一扭头垂手而立的骷髅,形状甚是鄙陋……惟琴背刻隶书古字有二曰:“丑身”。
观其木色,敲其共振,或为明代旧物。
然国粹早已湮灭有年,国人多有不识琴之为何物。
得琴者献之于官府,无人问津。后又献之于博物馆,盖因那时颠覆古城而得之物堆积如山,琴如鸡肋,于是遗之于一座废弃的仓库中。每日,唯有一看守仓库之白发老馆员随意拂拭,以慰琴心。夏夜潮湿,寒冬风干,琴木渐渐氧化,变形弯曲如桥。老者遂以旧书古籍堆置琴面上,压力累月,使琴逐渐复原。后老者又以细铁丝绑于“丑身”琴上代替琴弦,偶有试弹,颇得音律。人云,某夜子时前后,隐约还听到过老者抱琴而泣,唏嘘长叹,不知何意……。
后又经数年,文革爆发,“红八月”席卷城南,屠人焚书,砸碎“四旧”。少年狂飙突进馆内仓库,烧毁文物古籍无数,将仓库改为牛棚,并以“封建思想的守墓人”为名批斗老者,后关押于内,鞭打侮辱,连日折磨。老者年迈,终难以坚持,夜盗“丑身”琴而逃,却被看守发现追赶。披头散发窜至大街,人众仍以棍棒拼命殴打,身脸俱破,血流如注,二目迸裂……。适逢当时街角正有人焚烧“黑书”,火舌高至一丈,熊熊烈焰,舔食天空。老者情急发狂,不堪再辱,仰天长啸嚎啕数声,终于抱琴纵身跳入大火中。
人众与围观者大惊,却又无人敢救,轰嚷中睁眼目睹其化为飞灰……。
几个时辰后,待火焰熄灭,人众拨开灰烬,欲寻觅古琴与老者残骸,但只见一团焦碳,类似肉糊,与人遗骨混为一处,人琴莫辨,状若互相拥抱。老者残留的手指骨深深地陷入木炭中,情状甚丑,可以想见其死时之痛苦。空气中还散发着一股烧木头的气味。人众欲强行将其二尸分开,但刚一用力,那堆烧得已经干枯发脆的骨骼和木头,随即崩溃了,同时化为了一堆黑色的尘土……。
此事在我们这一代的记忆里,曾一时传为街头奇谈。
琴都曾是树的化身。
那树虽死了,枝叶蜕尽,花落根枯,在时间中化为一段丑陋的木头。纵然如此,却也依然会带着一个生灵的秘密。忽然想起俄国斯大林铁幕时代作家索尔仁尼琴曾说过的一句话:“人应该向树学习,就是死了也是站着的”。而意大利斯特拉底瓦里在制作小提琴时也曾道:“木头里也有灵魂”。
也许在一切有生命的事物之间,都有可以“意会”的秘密。
又闻:佛之所谓“四大丑身”者,本指一切有情生命体,皆父之精液与母之血液凝成,此为“水大”之湿;精为骨、血为皮是“地大”之坚;就这一块精血,却在漫长的人生中不腐不烂,此为“火大”之暖;而耳口鼻等七窍为通气出入之所,则为“风大”之动——故阿难尊者有云:“因最污秽之欲望、气息与浑浊的腥臊,都交媾于人的肉体,所以叫做‘丑身’”。
古人将琴铭之为“丑身”,就是象征着音乐与生命的关系。
琴为木,木生于水,这本是其“水大”之湿;为器皿坚固、空透持久而不断裂破碎,这是其“地大”之坚;其乐曲乃至乐器绵延千年而不腐烂,始终有一群热爱它的人对它保持着不朽的热度,这是其“火大”之暖;而声音来自空气与弦的摩擦震动,音乐的共鸣从龙池、凤沼中流动激荡而出以感人肺腑,这就是其“风大”之动。
而凡具“四大丑身”者,必有情,也必有其成、住、坏、空的一天。
正如真正的花都是要凋谢的。不凋谢的花,只有塑料假花或空花。
至于这“丑身”的坏空与凋谢是因为自然风化、历史灾难、人为毁灭、还是残酷命运的打击,倒都无所谓了。留下的只有其渴望永恒的神性。
乱曰:
车书江山无常
四大丑身依旧
溟滓劫中任翻滚
都是兴亡沙漏
人琴不必合一
水火两座蜃楼
小盗者诛大盗侯
千年白骨海
唯心自横舟
2005年11月北京